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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October 08, 2009

难得不糊涂

题记

今年上海高考作文出了一道题目,关于郑板桥的字。我想这是个颇为难写的主题。 我年少时非常喜欢郑板桥的字、画。现在想来若是当年有这么一题,我也许可以发挥一下,只是高考卷上不能插图,更是不能用六分半书成卷。我一时手痒,也写篇作文,聊以慰籍。所谓难得不糊涂也。

正文

根据题目的要求,大概可以写一个书法的评论,在中文里有一个专门的词叫“书论”,不知道别的语言里有没有这样一个词。“书论”也是中文的典 型构词──书法评论。至少书法只在中国和中国字里作为一种艺术和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然是古典的人生。这是象形文字的优势所在,表音文字的字母的表现 叫变体。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书论,似乎要比文论更多,《文心雕龙》可能太超前了,以至于后世的文论无出其右。而书论在每个时代,每个书法家都会有书论,而 且用各自拿手的字体。

郑板桥属于诗书画俱佳的人物,命题把他的字拿出来,其实就是说板桥体有所不同,这种不同是他的诗和画所没有的。板桥体最多的比喻是“乱石 铺街”,就是上海话说的“弹搁路”:行真草隶和参,乱中有序。这种字体在中国书法史上的确是前无古人,后还算有来者。所以单单把郑燮的字拿出来评论也是有 道理的。不过既然是书论,我们还是可以看看板桥体的前生今世,看看到底不同在什么地方。

郑板桥行、真、草、隶、篆都是精通的,六分半书之称谓源于隶书为八分书,隶书杂以其他书体,则不满八分,故为六分半。郑板桥早年学习柳、 欧的楷书,我们现在还能看到他存世的楷书作品,架构取法不逊于盛唐各家,原因是其对晋帖的学习。行书取法与王羲之,我们可以看到他不同不同时期留下的临摹 的《兰亭集序》,年少时临摹维妙维肖,中年的摹本却是用的六分半书,但形不似神似,虽有隶书的持重,但丝毫不影响行书的水银泄地般的流畅。这个摹本也是我 最喜欢赏摹的,可见其对行书的把握能力。板桥存世的草书不多,好像看见过两三个图片,但很多画的题词中都有草书的笔势,尤其象“也”、“斜”等字,完美的 融入整个画面且和诗词的语义异常配合,可见其草书功力。板桥的篆书没有存世,但是有他的篆刻和书法作品中嵌入的笔意,亦可见一斑。当然隶书更是他的强项, 汉魏之崔蔡钟繇是他的最爱,金农这样的隶书大家都对其屡表敬意,八分书存六分半,当是其对隶书的钟爱,把隶书当作再创造的筋骨。

但光有这些书体,依然无法构成“乱石铺街”,因为还有板桥的画。板桥的画基本都是兰、竹。所以他的书法中常常出现兰竹的笔法,以画法如字 在别处是很难看见的。尽管唐祝文周、扬州八怪不乏书画具佳的,但是都没有书中带画的。可见板桥的不同不仅仅在于字本身。他的作品是各个书体之间的打通和融 和,是书和画之间的打通和融和,更重要的是形式和文本意义的协调。我们可以从《板桥家书》、《道情》、《题画》看见不同内容所用的不同笔触。而象“卧听衙 斋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而东西南北风”这样的卷轴都是三 者的完美结合,也是“板桥老人”(晚年作品的题款)品格之写照。因此离开了诗词文章的语义评论郑板桥的书法,总是有所欠缺的。(在此特别推荐《润格》,可 见其幽默和清贫的一面) 郑板桥生存的年代是康熙年间,这个年代后来被称作康乾盛世的一部分。似乎这是个安康、富足的年代。当然拿整个清朝的历史来比较也的确如此,若以明朝相比, 也不过尔尔。最要命的清朝的文化,一方面文字狱以降,明朝的理学摧残后的残存到了这里消亡殆尽,多样性到了这里走到了底端。另一方面,满清贵族繁复奢华的 审美情趣把整个大清朝的美学体系推向不可言说的低俗。而在书法上,康熙大帝推崇的馆阁体成为主流,“乌,圆,光”是馆阁体的标准。而扬州八怪的出现,隶书 的复兴在书法史上具有文艺复兴的意味。扬州八怪是哪八个人有不同说法,但是他们基本都是代表了江南经济文化鼎盛却又是远离北京政治中心区域的文化倾向。他 们最大的特点就是远离主流风格,在书画和行为中树立面对权贵阶层的清高。

与此同时,书法作为艺术的发展也汇聚到了这里。篆隶真行草的字体的出现和演进并不是艺术的要求,而是背后制笔和制墨工艺发展决定的。篆书 是从刀刻开始的,隶书的笔法是因为刀、笔的硬,漆、墨的厚,而后毛笔变得更柔软,更有弹性,墨变得更顺滑、细腻才有了更容易更快速的写法。这些到了唐朝才 基本确立。而宋朝才彻底把各种字体变得可以自由选择,连握笔方法都有了根本改变。此时的书法亏得宋徽宗这样的皇帝渐渐变成了纯粹的艺术,出现了蔡、米、 苏、黄四大家。此时书法的技术已经充分完备,元明两代技术上已经没有可以创新之处。加之元人和明朝早年不屑于书法这种没有实用功能的东西,所以这两代根本 达不到宋的水准。仅仅明朝中后期强大的经济推动下苏州中心的崛起,使书法的技术恢复到了宋代,但是其中的精神已经不再。 清朝的隶书复兴是文化精英阶层在高压政策下,重归清谈。于是金石之学,碑刻之学又开始兴起,文化精英不得不离开政治,埋头故纸。扬州八怪的出现正是在此基 础上的,他们的作品对象明显不是朝廷主流,而扬州地区的商贾平民倒是更为喜欢。郑板桥在潍坊官场没有前途,回到扬州,开出的润格倒是比他俸禄还有吸引力。 隶书复兴和变形,是在沉闷的社会气氛下,寻求的变革。作为一种不具功能性的艺术形式独立自由的发展,变成了当时江南文人群体的精神家园。郑板桥在艺术与功 能的协调中更具有现代性。他在艺术的领域随心所欲,而在公文家书中则用了半真半隶的折衷处理,把复兴的隶书带入了正式场合,这种尝试颇具现代性,又恰似他 把“难得糊涂”的精神带入官场。

因此,把郑板桥的字放在他个人的历史中,是他多年学书的锤炼、升华和创造;放在大历史中,是书法这种以线条和黑白分割空间的艺术对历史的独特反映。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幅画看,也可以把它当作一篇文章来读,还可以看见两者协同出来的新文本,而在这背后历史默默不语。

后记

吃了一包薯片,喝了两杯茶,花了三小时,才写完了。哪项都不符合考试作文的要求。没办法,写到书论,没有笔在纸面划过,总是少点感觉。而行文也稍微中规中矩。这是我多年前就在琢磨的想法,现在记录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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